缪·Muse·斯 2007-3-31 16:06
好好活着
最近，发生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我亲爱的龄淑已经离开了我，五天前我又参加了一次遗体告别仪式。
他是我的同学。
体育课前，大家稀稀拉拉地到操场去站队等待老师，我们几个女生站成一堆闲聊。
忽然，跑道上有情况，我们张望着，好象有个人倒地了，被旁边跑去的男生拉起来又倒下，拉起又倒下……我想是低血糖之类的问题，好半天折腾着抬走了。
体育老师似乎异常紧张，拿出手机给班主任打电话……
抬人的同学回来了，我拉着波导问情况，他揉着手腕说：“抬到医疗室，心跳脉搏都没了，医疗室的小护士吓得直哭，接上氧气打急救……我给他做心脏复苏，手腕快压断了……”
于是我们慢慢了解到，他有心脏病，那天忽然犯病。王子狗狗从他身边跑过，就那一瞬间他倒下了，狗狗以为自己绊了他，连忙道歉，拉他起来，可是刚拉起又倒下，一旁的波导觉得不对劲，才喊了人。
送去医院了。
我们都认为抢救以后住几天院他就能回来了。可是不断有外班人问：“你们班死了个人吗？”，每当这时，我们就认真地说：“没有的事，莫要造谣。”。因为我们一直以为他脱离了危险就会回来的。
第3天早晨，我在食堂碰见初中同学Fred，他问我：“你们班犯心脏病去世的人叫什么？”
“叫……穆鸿鹤……什么去世啊……”，Fred说话一向很老成，他也是传谣吗？
“确实去世了，我们班主任说的，副校长亲自送他去医院，半路上身子就凉了。”
“……我们……目前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老班闭口不提此事……我先走了啊。”
回到班里，大家也在议论，因为我们20班的同学都成了焦点，总被人拦着询问，慢慢地大家也开始怀疑了。刚开始是想不到，现在是不敢想。
一个上午在胡思乱想中度过。
穆鸿鹤，什么时候觉得这个名字如此的陌生……想想这个人，我对他的记忆除了催他交作业并义正词严地拒绝他向老师隐瞒的请求外就只剩下他高高瘦瘦的单薄身影和苍白脸色了。出事前不久女生们还议论着他的种种坏处，比如总拖欠作业，不爱洗衣服什么的。
现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谁也不相信他不在了，准确地说是不愿相信或者压根就没这个想法。
中午，老班叫我去办公室，光大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个……关于穆鸿鹤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吧，这件事每个人都尽力了……”。看来，是真的了。
“老师，这件事情别的班传得沸沸扬扬……咱们班没多大动静。”
“唉……咱们班也尽力了。他妈妈早和我谈了，所以整个上半学期我时刻盯着他不敢放松呢。这次叫你们来是商量遗体告别仪式的问题……”
……
“好，就这么定了，隋主任、你、我，和他的室友去参加——不代表学校，只是个人感情，因为他的死因是原发性的，与学校无关，他的家长也不向学校提任何要求。”
“我觉得让室友去比较好，他又没有什么朋友。”
“女生还去吗？”
“老师，很多女生都很胆小的，谈死色变。”
“你怕吗？”
“不怕。我不忌讳这个的。”
“那……征求家长的意见吧。”
挂上电话，爸爸同意了，他支持我去经历这样的事情。他一向这么开明。
“好，就这么定了，隋主任、你、我，和他的室友去参加——不代表学校，只是个人感情，因为他的死因是原发性的，与学校无关，他的家长也不向学校提任何要求。”
……
第二天说到就到，我们一行人坐上去殡仪馆的车。
路上，我回想着了解到的一切……
五岁时的心脏搭桥手术延长了他的生命，但即便如此，他的情况还是越来越糟——心率仅为正常人的三分之一，一级杂音……父母不止一次听到医生委婉的说法——孩子活不过20岁，他们早有这个思想准备了，也明白那一天随时会到来，所以听到噩耗，他们很平静。他的妈妈在高一刚开学时就劝他休学，可他不同意，“要在有限的生命之中和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这话让我心痛，虽然没有人正面和他说明病情的严重性，但毕竟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他倒下时应该还有意识吧……他在想什么呢？他是无助至极了吧（几个男生费了好大劲才折腾到医疗室去……）我好象听见他心里的声音——“救我！快！送我去医院……我想见爸爸妈妈……我先走了……”。
车驶进殡仪馆大门，远远地，我看到那石雕仙鹤向西伸着长颈，展翅欲飞。鸿鹤也要驾鹤西去了。
手里捏着发言稿，跟在教务主任和班主任身后，带着一队男生，走进那间空旷的大厅。
四周摆着满满的花圈，“侄儿鸿鹤一路走好--叔叔”，“表弟鸿鹤一路走好--表姐”……条条白纸上写着这样的句子，看一句，心沉一下。
正中央遗像下的花圈上，写着“爸爸妈妈……”，那遗像还是他团员证上的照片，我清楚地记得。
“我的鸿鹤啊！！我的小宝贝……你怎么在这里躺着啊……”，我们回头，是他的妈妈由亲戚搀着，哭喊着走进来了。听到这哭喊的刹那，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穆妈妈边哭边走，走近遗像时注意到我们，她极度悲伤的脸露出惊讶，显然她没想到我们来了这么多人，起初她只是试探着请求班主任带一两个同学送送他。
“我的小娇儿，你们都……来了……”，穆妈妈拉着每个男生的手，似乎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儿子了……儿子的同窗。“你们都来了……都来了……”，穆妈妈呜咽着。男生们低着头，泪水在眼里打转……他们来时还担心自己哭不出来怎么办，因为穆鸿鹤与他们的关系实在谈不上亲密，仅仅是同居一室——鸿鹤很早就开始封闭自己了。
“劝劝……劝劝……”，班主任拿掉眼镜擦擦眼，对我说道。
我朝她走去，伸出手，她紧紧拉住不愿松开。我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好，我敢肯定“节哀顺变”是最没用最欠揍的一句话，我不会说那个的。
“姨……鸿鹤他一定满足了，他走之前一直和自己的老师同学在一起，他……不是最想这样吗？他和我们大家一起生活学习……”，我发不出声音了。
班主任走上前去，穆妈妈拉着他大哭：“怎么能这样啊……李老师……怎么这样啊……”。中年母亲送走16岁的儿子，她的苦楚是那样真切，在我身边，渗透我的每个毛孔，变作滚落的泪水。
“我的娇儿啊……妈妈没有看好你……妈妈对不起你啊……”，穆妈妈朝遗像跌跌撞撞地走去，被几个人搀住了。
“爸爸对不起你啊 ……”，穆爸爸也是这样哭喊，一身威武的警服丝毫遮掩不了那难以名状的伤痛……
虽说他们早有这个心理准备，虽说他们早知道这一天的来临，可在与儿子的遗体作最终告别之际，他们悲痛欲绝……怎能不悲痛欲绝！短短十几分钟，儿子永远离开、永远消失了，抢救好几天也不过是绝望的母亲期盼奇迹的出现----抢救着儿子冰冷的尸身。
隋主任定定神，打开麦克风宣布仪式开始——
“第一项，全体默哀三分钟，奏哀乐。”
哀乐的曲调一声声冲击我的耳膜，伴着几十个人低沉压抑的哭声，我哭了——从来没有这样哭过——拿着讲稿两手剧烈地发抖，紧接着浑身颤动，嘴唇嗫嚅着，泪珠大滴大滴、后来干脆就成行地淌下，抽动的双肩让我不得不紧抱两臂，脸上的肌肉也硬是扭曲，完全不受我控制了。龄淑走时我无声地流泪，安静地为她祈祷，为她默颂着自己写的诗来送行。可现在我整个人哭得无法自持了。
“第四项，介绍穆鸿鹤同学生平事迹……如今他壮志未酬，他的逝去，使父母失去一个好孩子，学校失去一名好学生，社会失去一位好少年”。我想起前一天班主任告诉我，上个学期，他告诉妈妈想做班干部，妈妈便给班主任打电话：“孩子寿命不长了，给他个不太重要的职位吧……”。于是班主任做主让他当了副团支书，却忘记告诉我这个班长，在唯一的工作机会里，我差点就收走了他的心愿……现在想起还后怕，如果我知道他的情况，我会用别的同学没有的能力让他更加快乐的，可我不知道，还差点简简单单地剥夺他唯一的工作机会。
“第五项，由学生代表——学生会副主席发言，寄托对鸿鹤同学的哀思。”，隋主任望着我，似乎问我还能不能讲，我擦擦泪走上前去。
深吸一口气：“鸿鹤同学，我们看你来了……”，带着哭调的声音一出，全场的哭声又大了许多，几个男生忍不住哭出了声，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也掉下来了吧。
我不知自己怎么念完了讲稿，有些话是稿上根本没有的，只是强烈的情绪化成一个个长句子从口里说出。
我走下台，带着满脸泪痕。
正式的遗体告别开始了，我们跟着队伍缓缓走进东侧门——一张很大的床上（我不明白那到底算床还是什么），围了一圈花儿，他，就躺在中央。
他静静地躺着，好象入睡了。玻璃罩下那深蓝色的睡袋裹着一周前还和我们一同学习一同生活的身影——即将火化了。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扭头走出侧门。而他的妈妈已经无法行走，由几位亲戚抬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捏着讲稿，坐在副驾驶座上不住地哭。
有人大概问：“你哭什么？半年多基本没说过话，他又不是多招人喜欢，人缘又不好。”
这是一个在你身边消失的生命啊！！！这感觉没有亲身经历过是不会明白的。
回到学校，我沉默一整天。
大家都悲伤地诉说着自己的感悟。
“生命多么脆弱，说没了，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父母多伤心啊……以后怎么办呢……和他家比起来，我家的问题真是不算什么 。”
“以后我们对身旁的每个人都好点，因为说不定哪天就永远失去他们了。”
“我们要珍惜自己的时间和生命啊！”
……
那晚胡思乱想，心想一个与我形同陌路的人死去我就那么悲哀了，如果是我的朋友……不敢想这个……我不想失去任何人。迎面碰见申蓝，我告诉他自己是多么想念他；碰见秋爽，告诉她我有多喜欢她……
我敏感的神经经不起太多这样的打击……龄淑走了，鸿鹤走了……接下来……放过我吧，别让我失去任何人！！！
对生死有了新的感悟，也看得更透彻了。
从现在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很早前我说过一句话：“活着便是幸福。”，没错，活着就是幸福。
[注:本文除两位故去者,其余人皆用和原名有关的化名.]
2007.3.16 ~2007.3.17于家中.
fairy 2007-3-31 19:19
看完了,好想哭……
我小学的同学楠也是突然就离开了我们，开始我们只是以为她失踪了，包括她的家里人，后来才发现她被公交车撞死了……班主任告诉我们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全班都哭了。我们没有人去参加她的葬礼，也许她也没有什么葬礼，毕竟走的时候她才只是一个二年级的孩子。不过报纸上说她的母亲几乎疯掉了。
楠的父母不是她的亲生父母，但她应该也满足了，因为他们爱她。